文章作者:gaowany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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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我一同初吟男女交欢之弦歌的姑娘叫月韵。
  月韵是我的表妹。
  表妹月韵,是六姑姑与欧阳姑爷齐心协力精心结晶出来的月色女子。
  欧阳姑爷的一首获全国诗歌作品金奖的诗也叫月韵。
  欧阳姑爷是农民,但也是诗人。这个农民诗人好像并不大走运,仅混了个民办教师当着。一直到头些年皇恩浩荡,全国民师一个不留全转正的惠风拂着了他,他才昂了胸走在中国教师行列。
  欧阳姑爷开始在脑子里酝酿月韵这首成名诗作的时候,六姑姑就开始在子宫里滋养能与诗歌《月韵》媲美的新生命。这新生命当然是欧阳姑爷心里跳动着圆月那润泽、柔滑的意象的情状下与六姑姑上下求索一番方撤播的优秀种子。
  欧阳姑爷脚踏如水月色,打开了儿时记忆,有了新的发现,哦,月下荡欢歌的美好意境,竟然从儿童们在月亮坝里作游戏的场景中飘了过来。
  一首完全符合《现代诗歌扛鼎作品集》主编要求的诗(富震撼力,二十五行内),欧阳姑爷写得很慢,足足用了十个月。诗歌《月韵》只比表妹月韵晚出世那么一点点。
  在表妹月韵顺顺畅畅从六姑姑那美丽的生命之门脱出身来的一瞬,欧阳姑爷的小诗《月韵》最后一字最后一划才漂亮地落实在诗笺上。
  双胞胎月韵姐妹比肩面世,选了个不同凡响的夜晚,欧阳姑爷记得,那晚饭后六姑姑说要去塘堰边柳树下看月亮,便陪着她去了。六姑姑说抬头见天上一个月亮,低头见塘里一个月亮的景象很动人。她还说她是听见了两个月亮互诉衷肠来的。虽然她永远无法复述月亮的话语,但她是被那晚听到的声音感动了,还流了泪,幸福的泪。那晚在扶着六姑姑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桃林,欧阳姑爷抬头上望,没有见到刚才还好好儿悬挂在那儿的圆月儿,他们以为是被挡住了,向前走了些路,在一个无遮无拦的地方驻足再望,怎么也无法在钢蓝的了无片云的夜空寻到那轮浑圆的月亮了。这使他惊疑不已,正要再度抬头去夜空细细搜寻,六姑姑说话了,声音细弱却极清晰:“啊,好好儿扶着我,啊,我,怕是就要生了!”
  欧阳姑爷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全牵扯到六姑姑身上去了,加倍小心扶了六姑姑向屋子走去,眼睛不肯离开六姑姑那浑圆的肚子了,好像看见了那里边的小人儿在拱动着,一阵猛过一阵。这当儿一愣神,欧阳姑爷晃晃惚惚看到一轮奇大无比的月亮。那月亮之大,把整个天空占据了。玉石般晶莹透明的月亮,祥光漫射让欧阳姑爷如沐春光的月亮。山峦与河川协助被月亮挡住的夜空,把握住高音区永恒的清澈与透明,而柳影婆娑,竹姿摇曳,远远近近别的果木杂树漫舞,田禾的律动,柔韧地托住低声部,在无边无沿的空间一同震颤出穿透力极强的共鸣音。欧阳姑爷这时感觉得到自己听觉的那份灵敏,连瓦屋上寄生草下的一只小虫儿在月亮的光晕里抖翅的声音,都没逃过他的耳朵。他是时常都有幸谛听天籁的人,每次都会在他心灵上激出好一阵碎银闪烁般美丽的火花,火花闪亮的是他的诗行,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我初识表妹月韵,是随了母亲去吃月韵的满月酒那天。
  宽阶沿下的石院坝里,月光融冶。平常人家很容易享受到的那种祥和宁静的幸福,就在这月色中被人们自己的心情给酿出来了。
  大人们在摆谈着一次又一次小收成后的满足,也顺便赞美着当晚的月亮,说是又比往日的大了些,圆了些,亮了些,越看越可爱,都很想把嘴儿贴上去亲一口了。
  我在六姑姑怀里拱动。
  月韵在我母亲怀里拱动。
  不约而同,我噙住了六姑姑的奶子,月韵噙住了我母亲的奶子。
  我们都在狠命地吮吸,唯恐少吃了那属于别人的奶。
  我心里那种甜美劲儿,说是说不出来的。要我现在凭记忆和想象说出当时的感受,就是我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只剩了一种快乐,我是化作了一缕轻烟吧,在幸福的巅峰绕呀,绕呀。过后我与月韵都已知事的日子里,我曾同她谈起。她说她也记得她那时有这种感觉。
  当时两位母亲,见两个崽儿这猛地穷吃饿吃的傻样,很有些不解,相视良久,说:“这两个狗日的,才吃了好久点儿!”
  “怕也是隔锅香吧?”
  六姑姑的奶汁之充沛,是我母亲所不及的,我觉得六姑姑那奶汁里有月亮,有太阳,有花香,哪像我母亲的奶汁,量少,且奶汁就是奶汁。我终于被奶汁给呛住了,不得不放弃。
  月韵也在这时松开了嘴里的奶头,歪了脸儿冲我笑。
  我还她一个笑,是在顿了一顿之后。
  母亲们也许觉察到了什么,一边互换孩子,一边说:“两个傻宝儿,图个新鲜,也不怕胀坏肚皮”!
  “我月韵吃我的奶可从来没你昂儿吃我的奶这么凶。”
  在互换途中,我第一次较近距离看了月韵,并准确地握住了她那伸过来的小手,不肯立即就放,惹得母亲们嘻嘻哈哈了老半天才把自己的孩子换过来。
  “昂儿,亲妹妹一个。”
  “亲!”
  我母亲的本意是要让我亲月韵的脸旦儿,我却一下子亲住了那两片嘴唇。月韵觉得这么很不合适,拼力把唇向一边摆去。
  “这个小狗日的,捡我月韵的便宜了!”
  “说些,我昂儿不过大她三个月,多大点人儿,心思就那么复杂了?”
  “说不准,他吃的啥嘛,人工乳品,含激素。”
  “嗯,倒也是。”我母亲一下就理不直气不壮了,“我奶不足,没法子”
  “我看不是没法子,是你没想法子。”
  “你知道我没想,寻东问西甜的酸的啥都吃过了,就是激不出多少奶水来。”
  “我倒有个好主意,就不知你会咋想。”
  “嗯?”
  “前些日子与月韵爸一起想的。我这奶,不知咋了,月韵咋吃都满胀胀的。让月韵爸吃呢,他又很不好意思,就不吃。逼他也不。他情急了却说,昂儿缺奶,要昂儿来就对了。于是我们就想……”
  “哦!”
  “你要舍得,就把昂儿放我身边。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
  “哦!”
  “你要舍不得,我想过我每天去你那边喂昂儿一次,只是这二十来里羊肠道靠脚板去量,毕竟不是转念头儿这么轻松。所以喃……”
  “哦!”母亲缓过一口气,“好是好,可不知你哥同意不,他是把昂儿看得比宝贝还宝贝的。”
  “看你,哥的家你是当稳了的,别把话拉长来讲。你舍不得才是真。一个宝贝儿子,一天到晚捧在手里,知冷热,知饱饿,就他高兴了拉了巴儿在你头上都是香的。”
  “嗯,我还是回去与你哥说说才好。”
  六姑姑便笑了,她知道我母亲应了,就等于我爸应了。
  有了两位母亲如此这般,我与月韵表妹打小就耳鬓厮磨便是必然的了。我曾想,这人世上如我与月韵这般表兄妹噙了同一双奶子往起长的孩子怕并不多。
  那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时光啊。试想,一对既健康又乖灵的男孩女孩,一左一右地,一人噙着一只同样硕大白净的奶,脸上洋溢着粉荷在清晨绽放时的怡悦,还不时地你摸我的脸一下,我捏你的手一下,让吮吸奶水的声音里裹上从心底冒泡儿般冒出来的笑声。这般景象,怕是没人能够把当局者与旁观者的感觉完完全全说得出来的。
  表妹月韵周岁那天,我母亲来了。
  母亲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时候,我正同月韵满院坝追着一群鹅儿玩。我看见我母亲了,只觉得是个很面熟很面熟的人儿,打算停下来打一声招呼。月韵在我之前向我母亲奔了过去,一路还欢叫着。我想我不能落后,一个男孩,又占大,怎好落在路都才走得稳一点点儿的女孩后边。我急急地迈开了步子,很快超了过去,嘴上也不甘落后,早早地高声大喊:“阿姨!阿姨!”
  随着我响彻云霄的呼喊,刚才还一脸笑容向我奔来的阿姨猛地停住不动了。我想,这阿姨还真逗,想让我多跑一截路。于是我跑得更欢了。及近,我的感觉告诉我,我是犯了一个大错误,错在哪里虽还不明白,但是我把阿姨给惹哭了。满脸是泪的人儿蹲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又怯怯地叫了一声“阿姨”。
  “昂儿,昂儿!”被我误叫了阿姨的母亲,那时刻是又哭又笑,涕泪长淌。
  “这是你妈妈!”月韵也立在一旁,偎向我母亲。
  “妈妈!”我是在好一阵子疑感后明白过来,带了羞涩改了口的。
  “哎,昂儿,我的乖儿子啊,你怎么会不记得妈妈呢?妈妈可是作梦都惦着你的呀!昂儿!昂儿,昂儿啊!”母亲边说边狠劲地亲我。
  “舅妈,也亲我!”月韵说,沉稳得很,一副小大人的样儿。
  “哦,月儿!”母亲已全是笑了,腾出一只手来揽住月韵,“月儿,好乖哦!”一个又一个的唇印落在了月韵的小脸旦儿上。
  月韵被亲得嘿儿嘿儿笑得欢,倒有些像是在嘲笑我连妈妈都不认得了的愚笨。
  哼,这月韵也是,要不是你刚才显洋前头跑,我不急,哪会出丑!我的错你也得有一半。
  要真正说来,这错既怪不得月韵,也怪不得我。从我开始吃六姑姑的奶起至我犯错,快一年了吧。快一年的日子。我仅见过我母亲五次。母亲要老老实实呆在家种地,她与我就会熟稔得多,她却偏偏随了父亲去了城里打工,父母全是为我以后上学挣学费,是好事情,暂且不怪。再则欧阳姑爷因了诗歌《月韵》获奖,不说享誉天下,也是让读到过他的诗作的男男女女很崇拜了他一阵子,登门者甚众,以女性居多。而女性中竟有与我母亲很相像的,还不止一个。她们一来,对我很好,我叫她们阿姨也叫得顺口,叫得甜腻。她们同欧阳姑爷谈诗,我受些熏陶,也是好事情,这也不怪。有了这些好事情绕了我,我这么个小小的人儿犯点错,怎么能算错呢。
  再说了,六姑姑天天给我喂奶把尿,引诱我从刚会说话起就错误地把她叫作妈妈。六姑姑当然要为我纠错,不厌其烦,还要拍着我的屁股:“姑姑,我是你姑姑!叫我姑姑,叫啊,快叫啊!姑姑。”
  我当然学会了叫姑姑,但是月韵却不叫姑姑,而叫妈妈,我不受影响才怪。连姑姑和妈妈都分不太清的人,为什么非要把阿姨和妈妈分得清清楚楚,要求是不是苛刻了一点?
  所以,我那天把妈妈叫了阿姨,是怪不得我的。
  但是,我这样想,别人不会。我一声声阿姨把我母亲叫得伤伤心心地哭了的事件,在亲朋好友中广为传颂。每遇说起,又有母亲在场,她都会双眼潮潮的,好一份伤痛在心头。
  话说母亲被我叫作阿姨的当晚,也在月亮坝头。六姑姑的一对仍很饱满的奶奶露了出来,闪着光芒,与天上的月亮相辉映。
  我与月韵在一旁玩耍,本是都看见了那对奶奶的。往日里我们是早就跑上前去噙住一只了,而这时六姑姑敞了洁净的胸部抖抖着奶子候了老大一阵子,都不见我和月韵要扑进她怀里的迹象。
  “月儿,昂儿,吃奶了!”我母亲在旁怕是有些着急了。
  “过来。”六姑姑说。
  “别老贪玩!”
  “这两个狗日的,耍起来就不知饿了。”六姑姑并不太由着我们,趋身双手一揽,我们就都在她怀中了。
  我们都吃得很敷衍。尤其是我,吃上几口就要放了想一边玩儿去。要我知道我吃了这次,明天一早就得离开六姑姑了,我是断然不会那么傻的,我会吃得再吃不进一点为止。
  断奶,月韵要断奶,刚满岁。欧阳姑爷看了些书,就很武断地决定断掉月韵的奶,多一天都不行,他说原本是八个月就可以断的。
  我比月韵大,自然也是要断的。
  第二日天平明,我母亲和欧阳姑爷就抱了我和月韵走在半路上了。大人们是要让我和月韵都离开六姑姑。
  在我和月韵都觉得该吃奶了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对饱满的大奶奶了。于是由月韵起了个头,我们双双嚎啕大哭,哭得惊天动地,一直哭到不想哭了才算。
  真正饿了,两碗儿冷热适中的藕粉,就让我们开始了没有奶的日子。有那么些时候,月韵想吃奶奶了,也想念妈妈了,正做了个要哭的架式,晃脑见一旁的我也是一脸哭相,不觉嘿儿嘿儿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我和月韵又被送回了六姑姑身边。
  本来我已忘掉吃奶的事了,可一回到六姑姑身边,就又勾起了吃奶的心思,月韵也是。
  我们一起馋着要奶吃,六姑姑并不脑,以我们久违的动作端了小凳在阶沿上坐了,然后撩起衣襟。
  一对一见就觉得芬芳四溢、甜汁汩汩的大奶奶,在我和月韵眼里弹跳着,让我们顿时欢呼雀跃,我和月韵都有些贪婪地抢上去,各噙了一只奶头沉了下去。然而几乎在同时,我与月韵放开奶头直吐,还直叫苦死了苦死了。
  六姑姑见状,差点笑岔了气儿。
  我们吐了好一歇,嘴里还有苦味。这曾经给我们留下甜蜜芬芳温和记忆的奶奶,怎么就是苦的了呢?我们瞪了眼瞧刚吮吸过的奶奶,终是瞧出了些不同来。在我们嘴才含过的那一圈,颜色上居然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了,呈了绿色,很像是我们在玩耍时掐了树叶瓜菜叶弄在手上的颜色。
  在我们不再叫苦了,六姑姑又撩逗我们:“来,吃。不吃吗?”
  “苦!”
  “好苦!”
  “不吃?”
  “不吃!”我和月韵一齐答。
  “是奶奶里边坏了,苦了,还是不吃好。”六姑姑放下衣襟,抻抻,起身一手拉住一个,“来,去吃饭。”
  我们的奶是彻底地断掉了。
  似乎在一晃惚间,我和月韵一起小学毕业了。我父母在城里一所中学给我报了个名。听父母们说,本想给月韵也报上的,因为是高价,手上攒的钱又不多,欧阳姑爷又没有那笔钱,就只先报了一个。不过,好在我们就读的学校是省级重点,高中部是面向所在市所有辖区招生,如月韵在下边初中学习好,考上来就不用交高价了。
  表妹月韵到底还是同我分开了,愿意不愿意都已各在一方了。自然,每到假期,我也还在六姑姑家度过,月韵本想到城里玩的,但我在城市严格说来,还没有家,我住校,父母就住门面房,晚上一床被子一展就是一宿好梦。
  我的心思好像是被同吮一双奶奶时的感觉给浆住了,每与月韵会在一起,老以为自己还小得很,与月韵不分男女,与六姑姑也亲昵如初。倒是不觉间就出落成一个与其名字极其吻合的姑娘了的月韵表妹,时不时会在她与我之间生出一些隔塞来。
  比如以往她换衣服从不避我,不知何时起是坚决地躲到我见不着的地方换去了。再比如以往她撒尿我也一同去撒尿是可以的,而突地我要跟去她就跟我急,弄得我不敢跟了去。再比如睡觉,以往她睡觉我也睡觉一个床儿一个枕儿再自然不过的事,到了有一天,却不行了,我央告,大人劝解都不行,她就不肯让我躺在她身边。害得住房条件并不怎么样的家只得挖空心思在同一房间里用长条桌专为我拼了一张床。
  说到这里我迷糊了一会儿,待清明过来,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三个比如其实是在同一天发生在六姑姑家的事。
  那是上初中后第二个暑假的一天,我随父母去给欧阳姑爷做生日。
  天气有些燠热。我是一到就去找月韵。正月里她答应过到了夏天就带我去后沟月亮潭游泳,她教我仰泳。凭感觉我知道她一准在傍后门的那间小房子里。心里想着像往常一般吓她一吓,便蹑手蹑脚地摸了去。
  月韵正在床边叠衣服。我是猛然一下子从后边紧紧地蒙住了她的双眼,用假嗓让她猜我是谁。她并不是以往那般地温顺,极配合地故意胡乱猜一气,而是身子一缩一伸,滑了出去,回头训我:“就知道闹!”
  “嘿嘿!”
  “吃了中饭,就去月亮潭。”
  “哦!嗯!嗯!”虽是早就知道的事,但仍觉突兀,还有些激动。
  “看那傻样!”
  “我,我……”
  “在这等着,待会我转来同我去菜园弄菜。”
  “你这会去哪?”
  “厕所。”
  “我也去!”
  “别!”
  “要!”
  “女生撒尿也跟,没羞!”
  “就跟!”
  “不准!”
  “偏要!”
  “要就你先去!”
  “就不!”
  “我要告你!”
  “告谁?”
  “告你爸!”
  “告去!”
  “还告你班主任老师!”
  “那,我……”我还真怕她把这没羞的事告到班主任老师那里。班主任见我同女生站在操场边说了一小会儿话都罚我在办公室站了一天。
  “老实呆着,不然,不光告,去月亮潭也取消,我约别人去!”
  我为后沟那一潭碧水,去菜园弄菜很是卖力,吃中饭也很有胃口。
  月亮潭对我的吸引力,来自它自身的美丽。一片不知何年形成的洼地,积了水,长年满盈清澈,在天光下晃眼一看,就如一轮熠熠生辉的圆月。而潭壁潭底居然皆为石,在我们眼里,较之别的塘堰,自然就清爽,就洁净,这一点对月韵来讲,尤其当紧,她是自小就拒绝一搅就混浊或不搅也混浊的沟水塘水,就是我随条条娃儿去那些地方被她撞见,她都会说我不爱干净。其实我是爱干净的,以往没来月亮潭,只是这月亮潭没常在大人们的视线内,大人们是严厉禁止自己的孩子去月亮潭的。
  现在月韵要带我去月亮潭了,我心里自然高兴,高兴之中还含了点担忧,不知她给大人们说没有,大人们又是否同意。
  临行月韵说是要换泳衣,叫我出去等。
  “不!我要看着你换。”
  “你看着我就不换!”
  “以往不是看着你换过?”
  “以往是以往。”
  “那我可不可以看看泳衣?”我跟她去厕所是没羞的事,我看她换衣服自然也成了没羞的事。我有了前番失败,知道拗不过她,便自找台阶下。
  “有你这么难缠的人!”月韵虽有不愿,但还是把泳衣从一叠衣服中抽出抖开来。
  我一看那泳衣的花色,顿时心里一亮,紫蓝底上铺上极盛的玉兰花,在月光下迎风摇曳。再看那式样,让我实在惊奇,衣不衣裤不裤,衫不衫兜不兜的。我闹不懂怎样才能让它穿在身上。好奇心一下冲上来,不觉我骨头里的拗劲也冲上来了,不论月韵怎样说我赶我,我就是非要看她怎样去穿,赖着不肯出门。月韵气急了,一下跳到门外,丢进一句话:“那你就别去了!”
  我是愣怔了好一会才满处寻她。这屋那屋寻了个遍,连厕所也寻过了,没有。我以为她是往月亮潭去了,便气呼呼地追一气。
  结果是,月韵是在我到了月亮潭却不见影子又往回赶时在半路上碰上的。她老远一见我,就快乐得笑出声来,是成心气我的那种笑。
  我对她吼:“你躲得好,害死我了!”
  “你就会乱跑!”
  “说换泳衣又没换?”
  她冲我很有意味地笑笑:“有你在,我能换?你也是,你妈妈刚才都说你还不知事。个儿长了,心一点没长。”
  “你编,我妈才不会这么说我呢。”我在月韵走到我身边时,猛一伸手撩起了她的裙摆,“咦,怎么就换上了呢?”
  “你以为你占着屋子我就没法了?”
  “那,你?”
  “告诉你吧,我是在……”月韵竟带了几分羞色停了一小会,才接道,“还是你猜。”
  “咋猜?房前屋后,里里外外,哪个边边角角,凡能藏人的地方,我都找过。我还以为你啥时跟土行孙学会了遁土呢!”
  “那地方你原来是去过的。”
  我竭力让脑子翻动。是房前院坝边草垛下的洞,是屋后茂密的柏树丛,是后阶沿的柴禾堆的空隙里,是屋后石岩下的红苕窖?哦,就是红苕窖了,那红苕窖,口子开在岩壁离地面一尺处,仅可容下一人进出,里边很宽,呈穹窿形,底面掌平,冬暖夏凉。夏日里方空着。我与月韵曾多次爬进那里边去做过小娃娃把戏。
  “如果猜不着,你就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笨蛋。”
  “笨就笨。在你面前笨都笨不来才笨!”我想我是猜着了,就不说出来。
  “听这话就是聪明人讲的。”月韵一脸笑,“我知道你是不费劲也猜着了的。好了,这截路没个遮阴的,我们快走,少遭罪。”
  于是我们快走。一钻进潭周好宽好宽的灌木丛,就感到一下子凉快了不少,脚步自然地慢了些。慢了步子后当然就多了不少的话,争着抢着说各自在学校经历过的有意思的事儿。
  及至潭边,见一汪映天碧水,我急慌慌的扒了汗衫短裤,就往里一扑。我是会几下子狗刨的。
  “别显了,过来。”月韵站在潭边上,敷水至手腕颈脖处拍打,她已在我瞎扑腾的时候褪下了连衣裙,让着了泳衣的她在绿树碧水间亮了起来。
  “干啥?”
  “过来听我说。”
  我下意识地返回了她身边。
  “来,照我的样作。”
  我便照她的样作。
  “要养成习惯。”
  我对她笑笑。我发觉我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出了点问题,不大敢直视着了泳衣的表妹了。
  “就不知羞?”
  “又咋啦?”
  “咋不留下裤衩子不脱?”
  “水里穿了不自在。”我鼓了鼓勇气,“你这泳衣好看是好看,在水里肯定折磨人。”

  “习惯了就对了。”
  “别人送的?”
  “你咋知道?”
  “稍大。胸上还有‘上海八中’几个字。”
  “嗨,你脑瓜还灵。”月韵说着车动身子让我看后背,“这是我们方老师的。她说她穿这衣服得过冠军。背上‘冠军’二字是后来为作纪念让人印上的。”
  “那,她咋舍得送你?”
  “她说她背得我爸那首叫《月韵》的诗,在新生名册上一见我的名字,就被震住了。她说我美,像极了她当年。她还说我在游泳时特别像她,形体动态漂亮得很。”
  “我信?”我觉得月韵有自我夸耀之嫌。
  “你?语气咋变了味?”月韵双眼直盯了我。
  “游一回我看。”
  “约你来,就为嘴巴说得好耍,不晓得就呆在屋里。”月韵说这话时,目光从我脸上向一边滑去,投向了那早已向她敞开了胸怀的潭水。
  “别游远了,我会看不清楚,近视。”我知道她就要游给我看了。
  “不知道跟着游?”
  “我的姿势好丑好丑。”
  “不是特出效果吗?”
  “我一加入,只为反衬,可惜没有观众。”
  “互为观众。”
  “也好。”
  “那跟着。”月韵没多大动静就入水了,且取了仰游式。
  我慢了一拍,随后入水,赶得急些,那狗刨式就更有些难看了。
  这当然是我自已觉出来的,月韵此刻根本顾不上看我。
  月韵自在得很,就如春水里漫游的一尾鲤鱼儿那么自在。她的每一次划动,轻盈舒缓,水没见多大响动。裸露的部位很是白净,与泳衣上的白玉兰融合成一体,与碧水相谐,使她整个儿就如天空那片白云一样,飘行在那里别无所求,只为自我欣赏,自我陶醉。
  我终于与她齐头并进了,动作自然就轻缓了许多,好看不好看我无暇顾及,眼睛已被月韵给粘住了。
  确切地说,是我的眼睛发现了一处好风光。那里一愣儿一愣儿地颤动着两座峰峦。我知道,那峰峦叫奶奶,自小就熟知的。当时我虽知道奶奶的另一种叫法叫乳房,但不习惯。打小就叫奶奶。母亲们奶奶丰满硕大,柔光四射的那片肉色加不绝如缕的奶香,真是迷死个人。而我与月韵的奶奶,就那么一圈晕色,一粒小绿豆大点的肉子儿,是无多少看头的。我与月韵曾数次比过奶奶,看谁大谁小,都难分高低。最近一次我见她那奶奶,是在春节里。春节里她的奶奶才比我的稍显不同,那小肉子儿四周略有隆起。这才几个月,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且夏天都还没过完,月韵的奶奶就显山露水了。我不觉有了点羞愧的意思,输了。也许我根子里早知道我会输,所以不一刻也就坦然了。输得坦然。如果世上所有男人也如女人一般在胸前挺起两座山丘,真不知该有多么的无聊和荒唐。有种想法在我脑子里一闪,如果月韵的奶奶如这般势头生长下去,一直不停,该如何得了。好在潜意识提醒我,这是不可能的。
  此刻月韵的奶奶之所以格外地抢眼,当然功归于水。水把那起初还很宽松的泳衣收紧了些,如肌肤般服贴,泳衣遮挡了啥就显啥。当然,还有她所取姿势,身体能够较稳定地突显在水面的部位,就只有那两只奶奶了。
  我的眼睛怕是像火苗子一样舔着月韵了。月韵忽地一侧翻,改为了蛙泳。她那明月般玉润的脸儿,有了寻常没有的红艳。
  又游了一阵,她说:“来,该教你仰游了”。
  “哦!”
  月韵踩着水,伸臂揽住我,助我翻过身子,然后托住我的背,说脚该这样,手该那样,头别这样。
  她说了什么已经不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照她说的一下又一下地作了起来,并且三下两下就会了,还很熟练的样子。这让月韵有些无法相信,老在我身边跟着,很怕被一种假象迷惑,失了警惕,让我秤砣落水,吃一大亏。
  我想我也许是天生就会仰游,只是以前没试过,埋没了一身好功夫。也许是看月韵游了那么久,就看会了的。再说嘛,我与她吃一样的奶,长一样的心,那份聪明还能差上好远。
  我游啊游啊,好久好久,并无半点要出危险的迹象,月韵才放心,去浅水边立了,要歇口气。
  我知道月韵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我,我就有了要好好表现一番的意思,努力地要游出一番比她游时还要动人的美丽来。有了这种想法的我居然渐渐地有了好感觉。仰在水里,眼中的蓝天白云有了别样的美丽,那美丽中含有亲善、友好,还有诉说,巴心巴肝的人儿间情感的交流。很有些像那次月韵伏在刚醒来的我身边,小手儿支了颗摇摆不定的头,对我朗诵欧阳姑爷的《月韵》时的感觉。
  本在毒日头下,但毒日头照了我,照了月韵,照了月亮潭,照了灌丛,就不毒了,还显得亲亲切切,舒舒展展,爽爽快快,利利落落。总之,我当时的感觉是很不错的。我是有了躺在春天里菜花丛中的感觉。蜂蝶嘤嘤,生机勃发,让人觉得满世界都在轻灵的乐音中跃动,人那生命之源自然也是要跃动的。我身子瘦小,无健美可言,但并不妨碍我的小雀儿(父母们叫它小雀儿,月韵也叫它小雀儿,我也就随了这样叫。我虽已从书本上知道这该叫生殖器,或叫阳具)的蠢动。特别声明,我的小雀儿未经我本人许可,就擅自在那里跃动,且昂立着,有些傲视一切的模样儿。当时我不太知道月韵究竟看见那模样儿没有,只隐约觉得她有那么一小会儿,把颗头偏离了我所在的位置。
  到我游累了歇下来,月韵又游开了。这般轮番着游直到都歇在浅水里止,怕有三四轮。我们是在表演,是在欣赏,还是纯属好玩,就不必明白了。
  上得岸来,我赤条条的,在一块青石上蹦达几下,把水珠儿抖了抖,就穿上了衣服。而月韵却不成。她一边提了裙子向一密集的灌丛走去,一边说:“背向我,不准动!”
  其实,她不说我还没啥,她这一说,我却得到了一种提示,好像她身上确有特新奇的值得看的玩艺儿,使得我心跳跳的,心里总想在她换衣服的当儿偷看一下。
  我不是那种特能控制自己的人,说不动就不动。我动了,从头动到四肢动,整个儿面向了月韵。可我什么也没看着,灌丛挡了。
  看不着就看不着,我没硬要看着,说明我是挺优秀的,不属顽劣讨嫌之类。
  回家路上,月韵一路说笑不停。后来月韵在一封信中谈起月亮潭,却说她一路说笑是装的,她内心并不是那么轻松,而是沉沉的甚至还有些忧郁。因为她见到我那小雀儿在那里以不同往常的骄傲姿态盯了她时,感觉一下就变了味儿。这种感觉是很有些说不清道白的。她说,她想她在那一猛然间,就悟到了我们都大了,真正的两小无猜的岁月,从此成为过往。
  月韵的感觉我也有,只是没月韵那么明显,到底是男孩,心粗些,知事又较女孩晚一步。
  太阳一下山,一切又被罩在了月光下。
  月光下的月韵,并未受白日里情绪的影响,还是喜欢带了我与周遭半大孩子们游戏,人圈里人圈外地瞎起劲。
  月韵在皎洁的月色中自然是浑身上下都辐射着让人心里特熨贴的光芒,尤其在我眼中。我以往在游戏中是不大守规矩的,这天夜里就更是了。游戏中每与月韵有身体相触的机会,都不会放过,且总是尽力把动作作得更实在一些。月韵似有所察,时时避让,但终归是让我得手。显然她对我的一些小小的侵犯并无不适。从根源上讲,她是挺喜欢我的那点小把戏的。有了她明拒暗受的表现,我便被宠得有了童话里王子的感觉。
  月光似水流淌,我们的好感觉也似水流淌。这流淌的声音我是听到了的,有些轻快,有些颤抖,有些脆弱。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子混沌,本来嘛,这种年龄的人儿,对于来自生命之源的感觉,只刚刚有那儿一点点,那以前的是作不了数的,后来我曾回忆到那天的情景,觉得作为人,如果此类感觉永远到不了位,那么,生命肯定会枯竭。生命都枯竭了的世界,当然没谁会喜爱。既如此,我与月韵间那在某些人那里羞于启齿的感觉,自然是值得赞颂的了。
  那晚在我们又玩丢手绢的老游戏的时候,月韵这个以往很难被人捉住过的游戏好手,竟在旁人都觉得丢手绢的人作了弊的情况下,憨憨地被我捉住了。
  被捉住了的月韵被罚唱歌,她便唱,唱得格外的动情。她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浆……”,这自然是和者众,把个院坝都抬了起来。月光下的歌激人得很。就是那次,我才真正被那歌子感动。月光下月韵姑娘领头唱起的歌,歌中‘我们’一词已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让我怎么不心荡。以后每一被那歌子的旋律碰着,我就要飘起来,不飘不行,不仅心飘,身子也飘。
  该睡了。月韵是先我上床,好好儿地躺下了。待我也往上爬的时候,她却翻坐起来,低声斥我:“不许上来!”
  “嘿嘿。”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以往哪回我在六姑姑家,不是同月韵一起睡。
  “没人给你笑!”
  “我睡哪?”
  “我管!”月韵的声音里有了让人害怕的味道。
  “我啥事惹你了?”
  “没!”
  “那为啥?”
  “不为啥!”
  “服你了。”
  “少来!”
  我有些想高声,不及暴出,六姑姑走来,劝了月韵两句,就不劝了,笑声朗朗道:“来,昂儿,我给你铺张新床,别与妹儿争。”
  六姑姑找来两张条桌一拼,放一床竹凉席,扯上月韵从学校带回家刚洗过的小蚊帐,再把月韵床上我往常用的小枕拿来一放,让我上去了。
  从那以后,遇我再到六姑姑家,多半是吃了饭趁早走人。实在没走成,我就被安排同欧阳姑爷睡,六姑姑便同月韵睡。其实,早该这样了。
  上高中了,月韵考进了我所在学校,同级不同班,主要活动区是相同的。但我们正当有故事发生的年龄却没有了故事。在升学压力下我们都成了装书本知识的容器。
  上大学了,我们天各一方。其间我们见面与否,情感增浓没有,略过不谈。
  话说大学毕业后,我运气要好一点,很快在成都谋得一份工作,且待遇不错。而月韵呢,就有些让人心忧了。她是揣了个中文本科文凭闯了不少城市,都未谋得一职位。不是她选,也不是她无能,而是运气实在不佳。她从头年跑到第二年,东转西转好歹在西藏一偏远小镇找到一教书的工作。
  月韵回川办理一应手续的日子,是在四月底,她三下两下办完,在五月一日那天,来到了我身边,说是在真正离开四川之前陪我过一个有点意思的劳动节。
  那时节我是刚按揭货款买了套三居室,住进不久,虽然新鲜,但到底是一个人住着,心里空虚得很。
  记得那天月韵一来,就把我给胀满了,心里实实的,看啥啥如意。很兴奋的我让她坐在沙发上,就打开VCD,一时宋祖英,一时李娜,一时李琼,还不停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月韵笑而不答,直到我自己觉得无趣了,她才说:“不错,是不错。我想,你在这里一天到晚,就这些个大歌星大美人儿陪了你啊?”
  “是。哦,不是。哪儿跟哪儿呢。我听她们的歌,哪能说是她们陪我。”我这时才开始正视身边的月韵。是她的那份跟随她这么多年愈显纯净玉润的圆月般的美丽让我慌乱了。
  “也是,要这也算陪,那么多歌迷一人分她们一点心,还不早把她们全撕碎了去。”
  “还消说。”我为月韵拿苹果。
  她摆摆手,起身去了卫生间,听声音,她是在撒尿。
  我欲跟了去的念头突地冒出来,但我终是没动。
  “我说,我们一起来作午饭。”月韵从卫生间出来,“如果有需要马上去买的,你就快去。”
  米面还有,菜呢,除一把韭菜,就一小坛儿泡酸菜了。如果要作一顿稍像样一点的午餐,不卖回些物品显然是不行的。我想还是学时髦领月韵去酒店,便说:“待会去外边吃,自己弄整一身油烟,不划算。”
  “不管,我就想自己作饭。”
  “哎,难得在一起。有作饭的时间,我们摆摆心里话。”
  “我要在你这里住上三天。有好多话摆不完?”
  “哦!”我惊叹后又笑了笑,便旋风般直奔就近的市场去了。我虽不大会买,但还记得月韵饮食上的喜好,一买下来感觉就像尽买了些好东西。
  我提了两大口袋回来时,月韵在门口迎住,笑道:“哦,你是搬回了个市场啊!”
  “吃上个把星期没问题!”
  “可我只呆三天。”
  “你走了我就不吃了?”
  “我走了你能不吃吗?”
  “我没试过。不过,待你走了后,我很想试一回。”
  “别。你要真那样,我马上就走。”月韵说这话直盯了我,声音竟有些涩。
  我看她的眼睛也潮了,不免动了情。我想这是不是该叫脆弱,情感脆弱。真是,撞不得的。
  “啥时候了,还说走,不存心让我挨饿。”我觉得我们还不能自己酿了份沉重围住自己,便笑。
  “对,我是不能走的。这么多好吃的不吃掉,我会遗憾终生的。”月韵也笑。
  买来的东西我们一人一包,提着进了厨房。包里的物品一一拣出来,摆了一大摊。我们看着就不由开心地笑起来。等笑够了方选出几样,慢慢动手洗切、煎炒。因为只两人吃,本着少而精的原则,细细摸摸地弄了六个很精致的菜食。月韵说这是取六六大顺的意思。我听了她的话不觉一愣,月韵可是个很自信的姑娘,找工作不让我们帮其实我们也帮不了,她自己一人水里火里为自己找到了谋生的路。她在好些方面,决不从众,比如选呼机号,别人选555666888999,月韵偏选444444444444.今天她却连弄几个菜都念叨六六大顺了。看这人在人世间混,个人的某些坚守终旧会成空。我想为此笑月韵,但不及开口,又觉不妥。月韵是谁啊,我的表妹,我心里痛着的娇人儿,决不从众的人在社会上苦得都从众了,我还有心思嘲笑她。
  但月韵就是月韵,心眼细柔如月光,总是轻易地就穿透到我的心里了。她盯住我的眼睛:“你要说我是吧,只管说好了。”
  我没说,只笑。
  饭桌上,我给她挑菜,她为我舀汤,甜蜜得很。及至发展到我挑起一只怡糖小煎饼让月韵吃,她用嘴叼住半边,却直把嘴往我嘴边送,非要我去咬露着的那半边儿不可。我能不乐意吗?
  “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香最甜的美味了。”
  “我也是!”
  我们的手都有些不知所措。好一阵才知道捉住筷子去菜盘里挑动。
  这顿饭吃吃停停,说说笑笑,竟把少年时在乡下过家家酒时的感觉也找回来了那么一小会儿,实在快活得很,笑得忘情时就相互搂着笑。
  饭后一切收拾停当,坐在客厅一边听CD,一边吃苹果,还扯了些闲话。
  有些倦意了,我说:“还是睡一会儿午觉。起来我们去世纪公园玩。”
  月韵说:“没什么好玩的,人来人往,看到都烦。”
  “也是。”
  “真要玩,单去月亮潭就够了。”
  “哦,去月亮潭是吗?不知那水是不是还那么清亮?”
  “我也少去。这些年忙学业忙看长江看黄河,都快把月亮潭忘了。我想,总还可以吧,毕竟那里还是偏远了些。”
  “真的就去?”
  “还是睡上一觉来看吧。”
  这午觉一睡,我们便不再提去月亮潭了。因为这一睡就睡出比月亮潭还迷人的风景来了。
  世上不少事,都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由不得人。冥冥中,自有上天排定。
  我和月韵间,是可以没有彩色故事的。表兄妹间的感觉永远定在那里,小时的感受与成人后的感受虽有不同,但受过高等教育的我们真懂些事理了就过于清醒便有了不弱的自我约束力。
  可是,在我们说好她这间我那间便各自走开时,月韵冒了一句:“我睡觉时你千万别来看我啊。”
  “哪能呢,都大人了,还小娃儿过场。”
  我们相视一笑,就各自去睡下了。
  但我却总是睡不着,就因她一句话,小时的记忆就老翻。月韵的睡相很美。不管我们同床还是分床,只要是在一个屋顶下,我是保不准总要趁她睡熟了轻悄悄地去看她,有时甚至还忍不住拔弄她,弄醒了她她并不恼,还对我笑,叫我快睡去,爱做这过场的我对此还有了瘾,感觉上很是不错的。哎,久违了!我想我这阵得去看她睡觉。想必长得更美了的月韵表妹现在的睡相肯定美得无与伦比了。她不是在提醒我吗?也许她本心不是这样,只是实际效果成了这样。就如那次在月亮潭,她让我背向她别动,但我却因有了她那句话而动了。结果如何我不管,只要那心跳跳的一次过程。还是别,老大不小了,睡吧,睡吧。我还是不能就睡去。
  既睡不着,就起来算了。但起来了的我心就显得慌里慌张,脑子不好使,腿脚也不灵便了。不灵便的腿脚没有了指挥,迈向了它不该去的地方。门锁没碰上,虚掩了。步一双脚的后尘,我的手也不听指挥,一抖一抖地带住门把手,缓缓地推动。
  室内光线不是很足,天光透过浅蓝色百叶窗帘,蓝幽幽的。
  月韵侧卧着,如一尊卧观音。我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以为她会醒,可她稳住一副梦乡里的样子,脸上还有微微的笑意。我想到小时如此看她我并不紧张,只略略心跳得急些,少不更事的顽皮。她嘴角旁总是漾着心满意足般的甜美。此刻看上去很似一簇金桂在凉爽的晨风里抖颤的样儿,不仅动态诱人且芬芳扑鼻。过去我是否于月韵嘴角或其它部位感受到过让视觉嗅觉都一齐在那里激动不已的美,一时记不清了,反正我此刻是看到了,闻到了,真真切切地被打动了。潜意识告诉我,月韵的这种美不唯来自嘴角,更来自由玉润的肌肤一统美饰过了的圆月似的脸盘儿,一波连着一波的丰隆的胸,平伏如大草原般广阔的腹,有着修竹般的颀长与莲藕般的丰满的四肢,她那整个儿无处不让人里里外外都受到震动。恍惚间,月韵就如一轮明月,光辉徐徐将我穿透,我已不再是我。我不再是我时居然有片刻的平和。
  我得亲亲她的嘴角,还得噙住她的嘴唇。有了这种想法的我,平和了一小会儿的心律又激荡起来,引得肢体发僵,发僵渐转为抖索。在我抖颤得很欢实的时候,我向后退去,是要离开她一阵,得调整一下。我一退一进,反复几次,倒把我与月韵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我已是在很近的地方让我的眼睛在她身上抚摸着了。
  久违了,月亮潭观月韵仰游时触发的感觉,月亮坝里游戏时勾起的冲动,月韵那小屋里被克制着的欲望,在这当儿一齐向我袭来。我的上身在我还没想好该怎么作以前,就早早地行动了,一往无前地俯向月韵。
  我被好像是突然惊醒过来的月韵双臂一揽就扑跌在她顺势平躺了的身子上。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我。”
  “别抖。你从来就没听。”
  “我。”
  “我想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听我的。别抖。”
  “我。”
  “我知道你的心理。”
  “嗯?”
  “鞋脱了。挨着我,就像小时的样子。”
  “哦!”
  “怎么还抖?”
  “我。”我还想进一步行动起来。
  “躺好。我去上个厕所。”
  “我也去。”我没把这话说出口,只笑了一下。
  月韵在客厅挨了一会才进来。她刚一上床,客厅就传来了音乐声。原来她是打开了CD.那一入耳就让人感到是月光在流泻的旋律,使我不再抖了。不抖了的我心境也就格外的明朗。心境格外明朗的我也就沐浴在一片幽幽月色中了。沐浴在幽幽月色中的我就不自主地把自己需要及时润泽的唇贴向了月韵的嘴角儿。嘴唇贴在月韵嘴角上的我一下子就被金桂的馨香给迷醉了。
  我是弄不懂是我还是月韵出了问题。原只想亲亲她,她也亲亲我,就还如小时躺在一块睡觉那样子。可在实际操作中我控制不了自己。月韵也是。这时传来《让我们荡起双浆》的旋律,居然更是让我们想放纵。
  我们开始向彼此的禁地进发。有些紧张,有些拘谨。到我们通过努力融入彼比的身体之后,我们就在优美抒情的旋律中无师自通了,把一招一式作得从容不迫,很有些大将风度了。
  来过了,月韵有些倦慵地平躺着,轻语道:“我们终于荡起了双浆。”
  “早该荡的。”
  “早还没长大。”
  “现在大了。”
  “大了。”
  “昂儿,如果我嫁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但是,我绝不嫁给你。”
  “不懂。”
  “近亲呗。”
  “哦!”
  “要不然,刚才我怎么会不让你在里边射精。”
  “哦!”
  “你很配合,说明你懂。”
  “不是。”
  “睡吧。”
  “好困。”
  月韵先我醒来。我是被她嘿儿嘿儿的笑声弄醒的。
  “笑啥?”我见她是捂了嘴在笑。
  “看你的小雀儿,神气得!”
  “哦!我是梦见月亮潭了。”
  “我也梦见月亮潭了。”
  “月亮潭中你仰游的样儿在我梦中很清晰,可梦中所见到的两只奶奶好大哦!”
  “可我梦中你昂在水面上的小雀儿还是那么小,哪如现在。”月韵又笑,只是不再捂嘴。
  “又想你了。”我去揽她。
  “别,还有三天呢!”
  三天,我和月韵一同推波助澜,过出了一番永世难忘的滋味。
  三天一过,月韵说走就走了,虽有不舍,但却是毅然决然,我是无力挽留。
  我是很失落了一段日子。
  月韵是一轮自小就进入了我心底的月亮,就那么祥祥和和,柔柔美美地照了我。我以往在她不在眼前的日子,想她念她,大多是兄妹间的情愫,另一份恋人间的情感并未很好地流露。有了一个三天,我们彼此敞开了,放纵过了,享受过了,而今再回味起来,才发觉月韵不仅仅是我的表妹,她更是我的恋人,可以穷一生思念于她身上的恋人。
  我常选月色皎皎的夜晚,徘徊于楼下花园,遥想西藏高原的表妹。日子稍长,我可以看得见立于西藏高原的表妹了。我实然感觉到,表妹月韵的美,实在该是一种独特的孤清与凄绝。
  后来月韵来信坐实了我的这种感觉。信上没有发信地址,文字中不谈工作学习,不谈住宿吃饭,只谈月亮,西藏的月亮。她说,西藏的月亮寒光四射,很是冷竣。月光下一切都是硬硬朗朗,无半点儿柔媚,连月光洒向广袤高原都带着冰块儿碎裂的声音。她说,她曾好几次一站在西藏的月光下,就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她很感激上苍指引着她来到了西藏。她还说,她是爱上西藏的月亮了。
  我呢?我想我会永远挚爱着我心中的那轮月亮,月亮潭中濡浸过洗濯过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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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韵 之 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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