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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恩遇到节耳是在他搬到S市的第十三天。
舒雅说,你过来吧,这个城市会更适合你。你不再只是一个人。增恩便过来了,带的东西不多。
是个周末。
舒雅在试婚纱,增恩在一旁。生活会好的。增恩想,穿着婚纱的舒雅美得像只白天鹅。
早春的天气很冷,阳光在街旁疏林间反复映照。有些枝桠才开始着色,浅浅淡淡的。被商店落地橱窗的玻璃反光包围起来,粉色的花朵上流动着浅绿青白的光晕,柔软而干净。
然而,吸引增恩目光的不是这,而是苍耳。
她就蹲在橱窗前,两只小手贴着透明的玻璃,固挚成发白的掌印。她的头发安静地落在消瘦的肩上,几乎遮住了脸。增恩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是好奇,她蹲在那儿已经很久,在舒雅试第一件婚纱时。
增恩只是好奇,但这个城市让人好奇的事物太多,一如人活着的各种姿势。无需弄懂,因为热情有限,漠然便是唯一选择。
阳光挪了个位置,起风了,有些凉。
增恩以为她会一直蹲着。但苍耳却在他们面前站了起来。卡奇色的裤管微皱,她用手拂了拂,然后转身。
风扬开了她的发,增恩看清了她的脸,熟悉的轮廓。
苍耳。他叫道。然后他知道自己无法像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样,脚步匆匆,冷漠而不着痕迹地掠过她。
恩子。苍耳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声音很轻却是如此清晰肯定。
是的,恩子,只有苍耳才会这么叫他。
很小的时候,增恩第一次到苍耳家玩。要走时,她急颠颠地跑过来,搂住他的腿。她勉强到他的腰,仰起小脸,急促地说,抱,抱。不安的乞求,只是不知如何表达。他有些窘,试着推开她。她发出尖锐的呜呜,跺着脚,脸涨得通红,不放手。他无奈地抱起她,有些吃力。她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小手抓紧他的衣领。满屋子的大人哄笑开来。
那年,增恩五岁,苍耳三岁。同住登仁坊,是邻居。
大点,苍耳会说完整的语句。她总会说,恩子啊,恩子啊,你带我去吧。增恩便带她爬过后院的那墩矮干墙,然后去里面的凤仙花丛中找一种屁股会“啪”地冒出一股烟来的虫子。她把凤仙花摘下放入口袋,增恩却用它那它把她的指甲涂得粉亮。
夏天的傍晚,苍耳站在增恩的家门口叫,恩子啊,恩子啊,我家的煮饭花开了两朵,很漂亮呢?增恩便跟她去了她家。很香呢,她说。他凑上前,嗅着,然后对她笑,她很是得意。
恩子啊,恩子啊,苍耳总是这样叫着增恩,声音从登仁的这头传向那头。
增恩上初一时,苍耳搬走了,增恩采了一大把一大把的凤仙花放入苍耳的口袋,对她说,你不要哭。
六年后,在大学的迎新生晚会上,苍耳犹如一只垂死的黑天鹅,滴血的红舞鞋舞出优雅的孤度,晕眩了的所有的眼。
增恩在后台揪出了苍耳。恩子,她对他笑。
直至大二。
初秋,苍耳的古典芭蕾舞剧演出成功。
苍耳对增恩说,我要盯着它,狠狠地盯着它,直到它流汗,躲到山后去。在黄昏,天边没有一丝流云的时候。苍耳赤着脚,眯着眼盯着太阳。红舞鞋勾在手中晃呀晃。
增恩说,你的舞鞋该洗了。
不,晾在空气里它会寂寞的。它需要的不是氧气。
你脱下它的时候,它就寂寞了。你经常把它搁在柜子最底层。
苍耳转过脸看着增恩,猫一样的视线,没有瞳孔。
恩子,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很多年后,增恩仍忘不了那天的夕阳。将苍耳的肌肤染得近乎透明,像墙根脆弱的凤仙花瓣,一碰,便会流出瑰丽的汁来,染遍双手。
5月,增恩两个月实习回校,芦花白茫茫地在山野上泛滥。
增恩找不到苍耳。
她已经退学一个月,原因不明白。苍耳的舍友对增恩说。
她比小的时候还任性。在酒吧里,醉得一塌糊涂的增恩,对扶着他的舒雅说,她长大了,全身都是刺。她以为她扯的是什么:是这儿,是这儿,你知道么,是这儿,会痛的。
增恩揉着胸口,睡在舒雅怀里。
增恩对舒雅说,对不起,婚期先延后吧。
舒雅流下泪来,四年前,你说对不起,我笑着离开。因为我相信自己。而四年后的现在,我终于明白,我的红舞鞋永远舞不出最美的弧度。因为我不是苍耳。
春天里,窗台上的植物在细雨中织抹着纯粹的绿。
苍耳对增恩说,我曾对自己说,当有一天,我用尽了我一生的力气,我无法再跳舞时,我会亲手毁了红舞鞋。而现在,我做不到,恩子,你知道么,我是如此地渴望生命。
苍耳抚摸着红舞鞋,泪流下,脸色和被单一样白。
3个月后,苍耳死于骨癌。
她总是这么任性。开着柔弱的小花,却结着冷漠的果。在酒吧,醉得一塌糊涂的增恩,揉着胸口,趴在吧台上,一个人。
增恩找不到舒雅。
我是乐蒙,今年九岁,热爱舞蹈。
我没有爸爸。妈妈告诉我说,爸爸为了取一双困在火中的红舞鞋而去了天使姐姐那儿。那时我刚出生。爸爸不知道。妈妈说爸爸会在天堂看着我长大。
妈妈的衣橱底下有一双漂亮的红舞鞋。我不能穿,因为太长。我想快点长大,我喜欢这双红舞鞋。妈妈曾对她的学生说,红舞鞋最美孤度是寂寞。因为她失去了爸爸。后来,妈妈却不再穿红舞鞋跳舞了。我问妈妈为什么。妈妈说因为有了我,不寂寞了。
妈妈说,其实寂寞的是人自己。
我问妈妈什么是寂寞。妈妈笑着让我留长发。
妈说爸爸名字是增恩,他喜欢长发的女生。
我喜欢爸爸的名字,就像喜欢妈妈的名字一样。我妈妈是全国著名舞蹈家——舒雅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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