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是我们的辅导员,大我们五岁左右。她经常到我们男生宿舍来看看,说是检查作息时间。琉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她到我们宿舍从不敲门,一推即入。这样经常有一些难堪的风景,收在琉的眼底。琉扭过头,喊声:穿好!大家慌慌张张穿衣穿裤,再抬起头来看琉,脸上泛着红晕,就觉得顶刺激的,好玩。
南国的气候,怎么也冷不下来。我们在宿舍里,除了一条好象也没有遮住多少的裤衩,身上就什么也没有了。这样,时间一久,琉其实把我们宿舍的每个人都看透了。
琉是一个漂亮的女子,中等个子,肤色非常的好,“吹弹得破”的形容,用在她身上并不为过。据大年级的同学说,琉就毕业于这个学校,男朋友是一个学长,后来出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断了。眼下有一个历史系的助教,正泡着她。那是戴眼镜的小白脸,我在图书馆里见过他。他,配得上琉?
我们宿舍里有六只虎,老兄是下山虎,粗眉大眼,好个男子汉气概!二兄是爬山虎,做什么事都慢条希理,火烧到屁屁下面也不急的人。三兄是饿虎,个子瘦长,却特能吃。四兄是隔夜虎,他家在市里,常常不在宿舍睡。五兄是狐,特别狡猾多计,不是虎,与虎谐音,权且收留。我是纸老虎,一拳就打得稀巴烂,但嘴巴特能。所以,我们宿舍门上贴两个字:“虎居”。
那时,我正与城市另一头的一所大学里的学妹兼老乡恋爱着。我们的爱,真的很痛苦。我第一次到她家里去,是高二,我俩关在她家的小木楼上一个房间里,时不时地总有人来打扰。她父母、兄弟姐妹转番打岔,“眉儿,你下来一下。”眉儿,你功课完成了没有?”“眉儿,明天你得早起呀!”...总之,那是我在她家里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心里明白:她全家人都反对我们之间的事。眉儿是一个很坚定的人,或者说,她比我更有主见。我们难能可贵地捱到现在,多不容易。这四年是我与眉儿的最好时光,也是最危险的时期,因为我们每天都可能在这里遇上看得更顺眼的人。
琉,她依旧不敲门地进来,也许她觉得这没什么,也许她认为我们还小。大二的一个休息日,虎居的六个人准备到郊外露宿,各带上自己的女朋友。约好了,眉儿后来却变了卦,她说没意思,她正准备考研,她这么早就开始了考研准备,我有点不明白,她劝我也不要去,我没答应。
不知道为什么,琉加入我们的队伍。那一夜,我们其实都没睡,一直烧烤到天明,那时好象特能吃,也特能说笑,我心想:眉儿,你怎么不来呢?琉坐在我身边上,因为其他人都带来了女朋友,她就自然而然地坐在我身边,大家起哄:琉,今晚你就是兰亭的人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琉是个很爽朗的女孩,我觉得她大不了我多少。凌晨时分,大家都睡下了,独留下琉跟我说话,她问:“你没有女朋友?”
我摇摇头:“有!”
“那怎么没有来呀?”
“她要考研!”
“这不是理由呀!”
我心中也明白这不是理由,眉儿从来地不喜欢动作过大的活动。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在湖边散步,就是在宿舍里呆着。她对着湖水能一动不动地看上一个小时。眉儿对我们虎居里的人都不友好,她特别讨厌狐,说他的眼睛鬼里鬼气的,不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我问她其他的四个人的印象,眉儿不吭声,我知道她不高兴了。琉是迥然不同于眉儿的另一种女孩,她似乎与我们更贴近。
二
又一个星期天,眉儿来了,还带了几个同学过来,说是查资料。她那所大学图书馆太小。她当年的成绩,虽然上不了我这所学校,但完全可以不考那个学校,我知道眉儿是想更靠近我一些。每当我想到这,心里总是觉得欠缺眉儿什么。
查完资料,在食堂里吃过饭,眉儿的那些同学都回去了。眉儿留下来,四只虎看见眉儿,早逃之夭夭,离得远远的。宿舍里就只有我和眉儿。我们马上搂在一起,疯狂地接吻,眉儿急促而笨拙地解我胸前的扣子,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我知道她太想要了。她颤抖而急促的嘴唇在暗示我。
眉儿平躺在我的单人床上,微微地喘息。晚霞映在玻璃窗上的光晕,投在她光滑的身上,晶莹滑腻,令人目眩。“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你要刻苦些,准备考研。”眉儿把我的头搂在她的胸前,“听话,别尽想着玩。”我没有说话,耳朵贴在眉儿的胸间,听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感觉她的呼吸,贴着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我象是在一艘柔软的船上。
我送眉儿到校门口,她跳上公交车,从车窗探出头挥手,喊:“记住我的话。”我没有立刻回宿舍,走过一条林荫小路,来到我与眉儿经常散步的湖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湖水,扔一两个小石子水中,溅起一圈圈的涟漪。
回宿舍,才得知狐失恋的消息,我是最迟知道的。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人影了,他总是猫在附近的那一个咖啡屋里,就着一杯咖啡,可以坐上一个晚上。他满脑子想什么呢?从这个角度上看,他有点象眉儿。我老觉得他们是同一性情的人,对人生充满一种向上或向下的猜疑。但这一次,我们却是在一个酒吧里找到狐。男人失意,总是与酒作伴,还好。可女人呢?喝不了酒,只好与泪为友。我曾经听说过,象琉这样的女孩也免不得泪眼蒙蒙,冤天咒地。女人一样,男人一样,这世界就是这样。
狐是被下山虎捆绑回来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心事一把呼天。从来就没有人认同他那不三不四的的恋事,可他就是一往情深地将他的爱情进行到底。他恋的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很有钱。狐,要是你看到这篇文章,别怪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讲述我们曾经在大学里经历的风花雪月的故事,恰恰都被时间的落叶不经意地埋葬了。
我见过狐的那位离婚情人,在那个咖啡屋。狐有一点自豪感,或者说优越感,却又有点不安。有一次,他一定要我去看他的那位大他八岁的女人。我看到了,美艳之极!我还真未见过这样的媚态的女人,中文里面只能找一个字形容才最准确:水!至于英文,我本来就差,不说罢了。我看了她一个晚上,她的任何一个姿势,都夸张着女人的柔性,充盈着女性的另一种风姿。回来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狐:她是不是姓潘?狐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去你妈的呀!你的眉儿才姓潘!我想过,只有狐,才配得上这狸一样的女人。
我老觉狐不是在恋爱,他不过是那个女人寂寞时的玩物,他们可以无休止地上床做爱,可以闭着眼假假真真地喃喃细语:我爱你!狐也许具一种朦胧的恋,那女人却不过当他是渲泻的对象。狐终于失恋了,这个女人短暂地来到他身边,又很快地离开他,任何信息也没留下地离开他。让狐一辈子都在想她的好,恨她的无情,让狐再去找别的女子的时候,心有所碍。
真绝!
三
我觉得这四年的大学生活,总是一种雷同,离开的人的生活与我们并无二致,而将要来的人一定把我们作为翻版。我们谈起大学,爱情总是主题。跟随狐的失恋,下山虎也断了线。虎居从此不再安宁了,哪一天会转到我?我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一头,一想到,心里一阵寒意。
下山虎不是被人甩了,而是甩了别人。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我可怜那女孩。从此,我每次走出校园,都要绕开那个鲜花店,我看不得那种忧怨的眼,很暗地看过来,能穿透你的心。那是一双很大很黑很亮的眼睛,水灵灵的,象大海一样蓝的眼睛。一直到毕业,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可怜的女孩。
眉儿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过来了,我到她学校里找她,碰上她宿舍里一个叫梅的女孩,我们说了一会儿,她说:“你别到宿舍里找眉儿,她不在。”我愕然:“她去哪了?”“她没去哪呀,你这小傻瓜,她在图书馆。”梅嫣然一笑,走了。我看梅的窈窕的背影,觉得青春真美。
我找到了眉儿,她身边是个男生,很帅。眉儿见我来了,说一句:我男友。那帅哥就知趣走了。我坐在眉儿身边,看她读写,好久好久,眉儿抬起头,说:“你也找本书看吧。”我摇摇头,眉儿也不说什么,低头做她的事。又过了一会儿,眉儿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们下个星期再见面。好吗?”
我一个人漫不经心在眉儿的校园里走来走去,又遇上了梅。她说:“找到了吗?”我点点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闹别扭了?”
“没。”
“她忙!对吗?眉儿总是这样的,整天活在书堆里。”
“你考研吗?”
“不!我读够受了。我们宿舍到目前为止,只有眉儿想考研。”
“我也不想!”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来往的都市风景,我就想眉儿是为了逃避她那个家才考研,她考上了,就可以留在这座城市而不必回去。眉儿想我也这样,两个人都留在这。眉儿大概长考了好长时间,才作出这样的决定。但是,我...我真的不想再读了,我觉得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回到宿舍里,人都没回来,空荡荡的。我点一支烟,让烟雾在空荡里缭绕,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湖水,觉得实在无聊。做人真没意思,好累!我预感到我与眉儿是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的,虽然我们曾要死要活地爱,越不让我们爱,我们就爱得越坚决。可现在什么障碍都没有了,我们的爱情就可能动摇了,因为我们走的是不同的两种人生轨迹。
有人开了门进来,是饿虎和他的MM,我们班上的胖妞,我们男生叫她够味的胖妞。“哥们,不好意思。”饿虎脸上嘻嘻的,那胖妞扭过头看着墙壁。我知趣地走开了。
我去哪呀?今夜我无家可归。我跑到小卖店再买了一盒烟,还是在湖边坐下,扔一些无聊的石子,抽一些无味的香烟,对岸有人影暗动,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在做着他们喜欢做的事情,也许还包括我们可敬的老师。我迷迷糊糊地靠在一棵树上,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近了,我看见一个象下山虎,他总是那样的姿势,烧成灰我也认得。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他又恋爱了?
两个人站在离我三米远的树下,贴着身体疯狂地拥抱接吻,那种急不可待,啊,我怎么可以偷看老兄的好事呀,可我又不能走开,我一动他们就会发觉了。我只好闭上眼,好久好久,我听到嘤嘤的声音,还有衣服沙沙的声音。我的心悬着:有一件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我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喘息,他们的低低叫唤,间杂的呻吟...我仿佛看到两具充满野性的健美胴体,紧贴着扭曲着翻滚着,发泄着不尽的青春。青春是我们们唯一可以挥霍的东西,可它很快就会被挥霍干净,象这干干净净的校园的秋空。我想听,我真的想听,可理智又告诉我不能听,我就在这种听与不听的心理矛盾中,感觉他们走出了树林,走到湖的那边去,我终于看见了那个她的脸:天呢,是琉!
四
好几天,我都不去看下山虎的脸。我心里有一种怪味,每天起床都想吐出来。我计厌下山虎,不为什么。
这个星期,眉儿过来了,很憔悴的样子。我最不愿看到她这样的脸,我从来不想把自己和眉儿放进一个圈子里,然后不走出来或走不出来。就说我没有理想吧,我受够了理想的折磨,我不要。
月光静静地泻进窗子里,我讨厌这种偷看。眉儿的身体愈来愈成熟了,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我抚摸着她的身体的每一处,感觉到那一种绷紧的弹性和丰盈,让我心颤,让我心醉。我爱这个女孩,一生一世。眉儿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洁白莹滑的胸脯起伏着,淡淡红艳的小嘴呼吸着玟瑰的芳香,微喘着醉人的气息。
疯狂的潮水过去了,我还死命地拥有她的身体。我,不愿放弃。真的,我不愿。好象每一次以后,她都会离开了我。而每次以后,她都没走,我们都是这样躺着,拥抱在一起,闭着眼说话。而每一次,眉儿又要跟我上课了,但我从不回答。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回答那样的问题,而眉儿,总在这样的时候谈那样的问题:考研。
这样的过程,一直到毕业前夕,我们终于在一场说不清的吵闹中结束了。那不过是借口,没有记下的任何意义。该记下的是那次争吵的作为标志,它宣告我们的爱情,被这条时间的河流冲走了,被考研的课题打断了,永不回来。
那个星期以后,眉儿就没有再过来了。期末到了,很正常,我们都转入了正事。放假时,我们还是一起回家,在旅馆住下的那一夜,眉儿已经没有什么热情了,她淡漠了,失望了。我知道我马上就要失去她了,我最爱的女孩。外面下着大雨,我疯狂地扒下她身上的所有衣服,把她摔倒在床上,我已经听不清她的尖叫,她指甲抓在我皮肤上的血痕,我忘记了痛,我只有一个念头:一次又一次地占有她。我知道这没有什么意义,只会证明我人格的低下。但是我疯了。我清醒的时候,才觉得眉儿不再叫了,只剩下低低的呻吟。眉儿麻木了。她无所谓了。她知道也应该这样才会稍稍平些我的心情。我们都是受不了伤害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开学后,我们分开了走,就不再同返校园。后来的一年多,我们依然见面,一起散步,我们已经不把各自的身体给对方了,可我们还在一起,这仅仅是维持一种虚伪的尊严,我与眉儿都免不了这种俗。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各自也不愿意亲眼看到对方的身边有了另一个人。而眉儿,她是不会很快地爱上一个人的。在这一点看,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感情上对自己对别人都是负责的。
眉儿选择在她得知自己没能考上研究生的当天下午摊牌是对的,她的心中的一个希望破灭了,她的另一个希望也没有了,她拼死拼活地读书,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得到。眉儿好惨呀!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我不想再伤害她,我更想挽回最后的机会,却是一个机会也没有了。吵吧,喊吧,一切都过去了,大学。他妈的倒楣死的大学四年。
眉儿分配在离家乡一百五十公里的一个中型城市里,而我回到了家乡一所中学里教书。我们再也没见过面,偶而遇上中学时的同学,他们总是避免谈起眉儿,但我还是听到一些,还独身着,准备着考研。五年后,我鬼使神差地调到省城文化部门工作,一次出差到了下山虎所在的城市,他和琉都来宾馆看我,还带着一个小孩,他俩叫他叫叔叔,那小孩偏是不叫。我觉得自己老了。
琉说起隔夜虎,我觉得熟悉又陌生。琉说:他死了,喝酒喝死了,丢下一个下岗的妻子和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好惨呀!下山虎说:爬山虎也快死了,他在监狱里呆着。他?那个慢条稀理的人,真是不可貌相,社会终究会改变任何人,让他贪污让他受贿让他走上绝路。我心里滚来滚去一种滋味,我觉得自己也该死了。
我问:饿虎与狐的消息?琉说:也不如意。饿虎去了澳大利亚,做出租车司机,出了车祸,还好身体无碍,只是前几年挣的得从头再来。狐竟然找到了那个大他八岁的女人,却又被她诈了五万万元,开溜了。
你们好吗?我觉得还不如不与他们见面,我觉得还如就呆在家乡的那所中学里的好。琉笑笑:还好。哦,想起一件事了。我在上海看见你那个眉儿了,我去复旦找人,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子从校园里走出来,戴一副墨镜,差点认不出,认真一看就是眉儿,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考研考上了。我问你们结婚了没?她说还独身,说你在家乡的一所中学教书。说完就走了。你们怎么回事呀?
鬼知道是什么回事?!没意思。真没意思!